版主:周敏
十月西湖
时间:2014-11-28 14:13:25
作者:林若云
 

仿佛是一场命中注定的心灵契约,十月,我如期而至。你用一汪蓄了上千年的秋水,迎接我的到来。我在你盈盈的波心,思忆着那一段又一段恍然如梦的华年。

“江南可采莲,莲叶何田田......”循着你远古悠扬的歌声,我走进了曲院风荷。一位身着青衫的斯文人,正就着阵阵荷香,坐在深院里青石桌边品尝着新出的曲酒。沁人心脾,不愧是宫廷供酒!一阵风起,清冽的酒中飘进一瓣荷花,斯文人正欲伸指将之撇掉,却又停住:荷酒相兑,未尝不是别有风味。正是他的这一停顿,荷香酒从此便流传于世。酒尽意酣,斯文人取来笔墨,画上一池千层叠翠的荷叶、几朵粉红妖娆的菡萏、一座古朴典雅的亭榭、一拱曲折回旋的石桥,题上“曲院风荷”四字。从此,曲院风荷便成为了西湖一景而声名远播。这位斯文人,正是南宋四大画家之一马远。

远远地,从净慈寺走来一位身着素色长袍的中年人。他在荷池边停下来,随口吟道:“毕竟西湖六月中,风光不与四时同。接天莲叶无穷碧,映日荷花别样红。”我认得他。他是南宋大诗人杨万里,刚刚送走他的朋友林子方,就来西湖边赏荷。他冲我微微一笑,说了声:来迟了。我知道,我十月才到,已与别样红的“映日荷花”擦肩而过。可我却不遗憾,因为我邂逅了无穷碧的“接天莲叶”。不,不是无穷碧,简直是透绿了。那一片片厚厚实实的荷叶,就像一个个翡翠玉盘,覆盖住整个池面。风一吹,透出一星一点的池水,被秋阳一照,就泛出金光,仿若玉盘的金色镶边。空气中飘着阵阵藕香,偶尔也夹杂着桂花香,几乎要把人熏醉了。

就在陶醉之间,我仿佛听到了一声沉重的叹息。抬头北望,栖霞岭上一片郁郁葱葱。岭前屹立着一座庄严肃穆的古庙。对了,就是岳王庙。在朱墙灰瓦的岳王庙上空,一位将军身材魁梧,腰佩宝剑,左肩文装,右肩武装,一手按剑,一手在空中比划。他的前面,跪着一男一女。不消说,女的是王氏,男的就是臭名昭著的秦桧了。我以为岳将军正在训斥这对被后人唾骂不已的男女,便凑前去听了听。哪知道我的估计是错误的,我只听到岳将军反复吟诵着其流传千古的《满江红》:“怒发冲冠,凭栏处、潇潇雨歇。抬望眼,仰天长啸,壮怀激烈。三十功名尘与土,八千里路云和月。莫等闲、白了少年头,空悲切。靖康耻,犹未雪。臣子恨,何时灭!驾长车,踏破贺兰山缺。壮志饥餐胡虏肉,笑谈渴饮匈奴血。待从头、收拾旧山河,朝天阙。就这么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岳将军用他的一片赤胆忠心,感化着这对奸臣逆贼。终于,这对顽固不化的男女,脸上流下了一行行浑浊的泪水。

我心头一热,对岳将军拱一拱手,吟了一首自己填写的《满江红.谒岳王庙》:气壮山河,栖霞岭、忠魂武穆。才少俊,右左能射,挽开弓弩。收复建康捷六战,讨伐西北杀无数。壮激怀、锐旅踏平燕云,夷狄怵。天日朗,昭心路。湖水碧,涤尘土。恨秦贼谄媚,建炎和附。兵倒锋尖荒野外,民填沟壑城郭处。谒鄂王、气魄荡千秋,精忠固。我知道,这用新韵填写的拙词并不能叫岳将军听懂,但我对岳将军的敬佩之情,也只能如此表达而已。再次拱一拱手,我离开了岳王庙。

穿过悠悠时空,我沿着石桥在荷中穿行,在岳庙码头坐上一艘开往小瀛洲的木船。如果说,我在曲院风荷只是撩开西子的神秘面纱而略睹芳容,那么,我在湖上泛舟便是直接进入了西子的怀抱。宽广而柔软的怀抱。

天高且远,山绕且长。最妙的是清透而微碧的湖水。风来时,荡起一湖潋滟;风骤时,凝成一镜光亮。

那一夜,一位宋朝男子如我般,在西子的召唤下,奔赴她的怀抱。月色溶溶,凉风习习,水波漾漾,他陶醉,他痴迷。“月冷寒泉凝不流,棹歌何处泛归舟。白苹红蓼西风里,一色湖光万顷秋。”这是他留给西子的千古绝唱。

西子的白天给了我,西子的月夜给了他――孙锐。

踏上小瀛洲,步入九曲平桥,穿过开网亭亭迎翠闲放我心相印等亭,我来到了三潭印月中心处。三个石塔,亭亭玉立在碧波荡漾的湖面上。这是湖水的最深处。我伸指绕着石塔画了一圈,竟现出了西子的一片冰心。我将这晶莹剔透的心捧起,放到耳边,倾听西子的喃喃细语。

一百多年前,一位曾率湘军灭了太平天国的铁血男儿,正在抚栏远眺清清悠悠的湖面。他的眼中,忧郁如眼前的一潭秋水。他对着西子的心说:“梅姑,我刻骨铭心的爱人,我是多么地想你啊!当初,我们两小无猜,情投意合,本是天设地造的一对,却在家人以辈份不符之名阻挠下,被迫分离。也怪我当时迟疑不决,才致使你相思成病,香魂归天。正是‘前机多为因循误,后悔皆以决断迟’。自你离去之后,我便心灰意冷,辞官闲居于此,日日与梅花相伴。你可明了我心中的思念与凄惶?!我本伤心欲绝、肝肠寸断,欲随你而去,无奈身负重责,只得且留下这副身躯以报国恩。我曾在你坟前发誓,要画上万幅梅花以谢你之恩情,如今我已做到了。我还会再画下去,直到无法呼吸的那一刻。”

这人,就是“绘画堪比郑板桥,打仗不输周公瑾,诗词不亚苏东坡,爱国不逊范希文”的彭玉麟将军。

那一刻,西子的心亮了,然后碎成一湖银光。

西子对我说:痴情的人啊,你酸酸涩涩的泪水已在我的心中留下一抹印记,我送你离开吧。

恍惚间,我登上了白沙堤。

一位婀娜多姿的少女向我走来,她有一头密密长长的绿色秀发。她甜甜地对我一笑:“远方的客人啊,请你欣赏我们姐妹为你准备的舞蹈吧。这是西子的一片心意。”我抬眼一看,白沙堤上已站了两排风姿绰约的柳姑娘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一阵秋风吹过,她们齐刷刷地甩动飘逸的绿长发,扭开腰肢,在秋的韵律中,尽情伸展曼妙身姿。悠扬的琴声飘来,一曲《霓裳羽衣》,一曲《杨柳枝》。一位白发诗人,一手提着酒瓶,一手在空中舞着,醉吟道:“最爱湖东行不足,绿杨阴里白沙堤。”柳姑娘格格地笑起来:“醉吟先生白居易来了!”

    他拉着我的手说:“来,送你上断桥。”

断桥没断,也未有残雪。只见到木讷斯文的许仙,在痴痴地盯着善良美丽的白娘子。此时无声胜有声,我便轻轻飘过。

不经意间,进入了一个园子。柳丛衬托着紫楠、雪松、广玉兰、梅花等异木名花,黄莺在其间飞舞、婉转啼鸣。原来正是清新雅丽的柳浪闻莺。穿过曲曲幽幽的小径,来到了朱栋蓝瓦的翠光亭御码头。一群艳丽的后宫女子正簇拥着帝王赵构登上一艘奢豪的画舫。湖面上荡开了阵阵语笑喧阗。不知何时,身边多了一位瘦削文人,只见他轻叹口气吟道:“山外青山楼外楼,西湖歌舞几时休。暖风熏得游人醉,直把杭州作汴州。”见此人气宇非凡,我问道:“尊者何人?”“温州林升是也。”话毕,人已不见。

我见到,西子美丽的脸庞泛起了一丝愁。

不知不觉中,西天已现出一抹淡淡的晚霞。一串清脆的钟声传来,将我引至南屏山日慧峰下净慈寺前。眼前就是雄伟壮观的雷峰塔,金光闪闪的塔刹,八角铜瓦的塔身,风姿优美,古色古韵。登上五层观景平座,西湖美景尽收眼底。夕阳如一轮金色的圆轮倒映在湖面上,霞光似金镜初开,又若火珠将坠。远远望去,还能见到秀美端庄的汪庄和绿意葱笼的湖心三岛。暗想白娘子若还被关于此塔中,日日赏此美景,倒也不怎么寂寞了。

西子见我流连于此,便牵着我的手说:“来,我带你到一个至关重要的地方。”一段秀美的长堤,在浚源、景行、隐秀、卧龙、流金、环璧等石拱桥的点缀下,更显俊逸。西子幽幽地说:“你差点就见不到我了。”我心头一颤:“为何?”“元灭南宋之后,人们归罪于我,把我当成‘红颜祸水’,将我冷落了将近百年。那时的我,整日蓬头垢面。直至明朝杨孟瑛杨公的出现,才让我得以平冤,重焕往日光彩。他清除田荡,以疏浚产生的淤泥、葑草筑成长堤,就是你看到的长堤。后人为了纪念我的这位恩公,特将此堤命名为‘杨公堤’。”我替西子感到庆幸,更对杨公充满了感激。

暮色已经降临,我不得不作别如明珠落入凡间般的西子。西子的脸上写满了不舍,我的脸上写满了依恋。我挥一挥手,带走了与西子交会时互放的光亮。

 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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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端难述西湖景,谁解心中思古情
乐游 评论时间 2015-11-06 19:59:5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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